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闾丘露薇:对我女儿,我觉得责任感差
macheng.cn  发布:2006-4-5 15:25:04  来自:  浏览:
闾丘露薇:凤凰卫视记者、主持人。生于上海。一九九二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哲学系。后移居香港。一九九九年在香港浸会大学取得传播硕士学位。
  
  一九九七年加入凤凰卫视。曾采访多项大型活动。近年尤以战地采访声名鹊起。二零零一年“九·一一”事件后,三度赴阿富汗采访,成为第一位进入阿富汗的华人女记者。此次又成为进入伊拉克战地的中国记者第一人,也是开战后返回战火巴格达的全球媒体第一人。
  
  现为凤凰卫视采访主任,负责安排香港编采中心的采访工作。
  
  这个春天,从“两会”到伊拉克再到北京非典,闾丘露薇没有休息过,也似乎总在人们注意力的中心。尤其3月24日战火燃起后的突入巴格达和3月29日与央视记者一起撤出巴格达,几乎是万众瞩目。后来,因为生活中有了更突如其来的事,她4月15日又重返巴格达直至29日才回香港的行踪,没有太多人知晓。直到5月1日凤凰卫视的“非典专题”《北京一日》,又看到她面容平静地站在北京街头。
  
  仿佛一夜之间,战场倏忽变换,而闾丘总在前沿。
  
  这个被人们用诗一样的语言赞美的明星记者,对自己职业生涯的看法却特别现实、朴素,而且本分,没有那么多自我诗意化的成分。她的总结是:工作让她衣食有靠,也让她获得自信,从而得到比较好的人生状态。
  
  5月8日,在阜成门桥西的国宾酒店采访闾丘露薇。
  
  晚上8点半,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人声寥寥,在跟拍了一整天研究抗非典疫苗的科学家之后,闾丘露薇就着一瓶矿泉水吃同事带回的一盒肯德基做晚饭。“觉得最难过的就是没地方吃饭,都关门了,要知道我喜欢吃的都是‘沸腾渔乡’那种。”在两个月间丢了三四公斤体重,镜头下的闾丘露薇愈发身量细小得让人吃惊,“还好了,眼睛可以显得大一点。”
  
  你不做谁做?其实不过是职责问题
  
  记者:从巴格达撤回来到北京做非典,是什么样的考虑?只要是前沿的东西就一定要有你?
  
  闾丘:这要问我们公司,我听从命令。“非典是没有硝烟的战场”,北京很多人这么说,我自己没这么想。
  
  记者:那有这么一个细节:“在回答王岐山代市长‘我一直关注你的伊拉克报道,欢迎战地记者来北京采访’的问候时,闾丘露薇表示,跟伊拉克战场一样,北京非典硝烟没有散尽,战地记者生涯就不会结束。”这是你的话吗?
  
  闾丘:我想是我们公司对我态度的一个诠释吧。公司让我来这里,是他们觉得这里已经开始变成一个比伊拉克更受关注的战场。我想我接受这样一个看法,可能我自己不会讲这样的话,但是我理解。
  
  其实这两天我自己也有一个感觉,在伊拉克你出什么事情或有什么危险,是你自己的事情。这一次我真的是有心理负担,比如说进病房,我是在想,一定要保护好自己。因为如果我有事,我是会感染一大片的。你心里会很内疚,而且我觉得不值得。所以就会告诉自己说,你所有的步骤要跟齐,所有东西要戴好,出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,一定要怎么怎么样。你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好别人。
  
  就像到伊拉克去,你对战场要有一些基本认识一样。并且不能带着一个冒险的想法去做这个事情。
  
  记者:我之所以追问那句话是不是你的表述,就是因为从我看资料对你的理解,我觉得这应该不是你的话,因为不是你的状态。
  
  闾丘:是,没必要搞得好像大家在献身一样。其实不过是职责问题。你看那些医生护士,他们并不是抱着一种说“我是一个英雄”、“我要做烈士”的想法才去做这件事的,这是他们的工作,你不做谁做?对于我来说也一样,因为我是记者,那这就是我应该做的工作。比如进巴格达,只不过比较巧,我去的时候战争爆发了。那我之前我们已经有两位同事到了那里,完全有可能是他们在那里的时候战争爆发的,这些事情谁也不知道。我真的觉得这就是我的一份工作,从本质来说,跟我到菜场去采访一个老太太是没有区别的。
  
  记者:我有个同事说:“做记者永远会向往新闻现场,尤其是重大新闻的现场。但是在现场一定是心境平和、喜怒不形于色、不畏惧也不莽撞的。我对闾丘最直觉上的喜欢就是这个层面的。她的勇敢也好智慧也好都不张扬。不职业的记者让读者、观众在新闻中看到他自己,职业的记者才让读者、观众在报道中看到现场乃至看到幕后。”
  
  闾丘:我蛮认同的,我觉得你不能把自己放在新闻的前面,你是呆在后面的,你应该让大家看到的是事实。当我只是一个记者的时候,我是不应该把我当时的感受这样来告诉你的。当然,多多少少你肯定是会有一个立场,我心里的立场也影响到我看到的东西,但是你一定要克制它。你不可能百分之百的客观,但是还是要往这个方向努力。
  
  大家应该把这看成是“一个中国的记者去了”,这样已经足够
  
  记者:我们回避不掉的一件事,你一定也知道你在巴格达的时候你的这个“工作”引起了什么样的争论,网上甚至在讨论“中国男记是否该感到耻辱”,投赞成票的是61.4%。
  
  闾丘:我到现在都觉得根本就不该这样讨论。没有这一个性别的问题。这个从骨子里反映出还是不太平等。大家应该把这看成是“一个中国的记者去了”,这样已经足够。你到巴格达你看到有很多女记者,在西方从来不会有这样的讨论:哦,我们国家有一个女记者去了,我们国家的男记者到哪里去了。大家是尊重你的工作能力而不是看你的性别,这点很重要。可能慢慢会好的吧。
  
  记者:还有一种争论,我在一个电视节目里看到一位历经过波黑战争、第一次海湾战争的新华社高级记者的表达,他说:“已经有当地人在那儿,另外现在资讯很发达,外国电视台也有很多信息,我觉得应该尽量避免中国人在里面牺牲。”而中青报沙林在一篇文章中写道:“当我们的媒体在别人报道的基础上臧否战争时,我们是否想过,那些素材没有丝毫是我们自己用劳动和鲜血采集的。我们没有为影响人类的突发性大事件做出相应的话语贡献的激情。”她觉得这是一个性格上的缺陷。
  
  闾丘:你知道吗,在阿富汗和伊拉克采访的时候,你会觉得作为一个华人记者你在里面很孤单的,好像什么都没你的事一样。你会觉得为什么当地的政府那么重视欧美的媒体,他们要去约任何的访问人家都非常容易答应,而我们要去做一个比较好一点的访问就那么的累。我现在感觉是华人媒体还进不到整个世界主流媒体里那个感觉。这一点你会觉得很伤心的。
  
  为什么?我想就是因为我们以前没有想过要去有自己的一批记者,参与到这样的事情里面,用自己的视角。这一次在那边,我就觉得我有好多次的东西是比BBC、CNN还要快,我拍得比他们还要早,我做出来的东西跟他们第二天的东西再一比的话,我不比他们差,但是为什么我们的声音引不起全世界重视?
  
  你会看到这次好像非典大家都争着要上去或者怎么样,也有可能是觉得跟我们近,是我们身边的事情。但我觉得是你身边的事情也好,离你很远的事情也好,只要它是一个国际关注的话题,为什么你不去报道不去参与,如果你想把自己提升到一个地位上去,要跟其他的国家的、世界级的这些媒体大家站在一起的话。
  
  记者:前不久你在接受一个采访时说:“华人比较重视生命,觉得让记者留在战场很不人道;西方人会尊敬战地记者,但认为他们留在战场是应该的。希望大家以后接受一个现实:一个记者在战地上采访就像一个士兵必须去打仗一样。”
  
  闾丘:我这次回到香港,就有很多,比如外国记者协会,他们很希望我去跟他们聊,因为他们觉得很兴奋,有华人的媒体去重视这些事情,派出记者去采访这些事情,他们觉得中国的媒体在发生改变,他们非常看重这些东西。
  
  我也觉得华人媒体已经有很大进步了。你看这一次,台湾的有媒体进了,马来西亚的,你看到一些其他的华人媒体开始到这个地方去了,你会觉得很高兴的,噢,有华人媒体愿意这样去做了。虽然大家不熟,也不打交道,但是你会看到,不单单是我们一个中国人、两个中国人在那里。
  
  至于出名,我的看法是,方便我以后采访。当我再要去采访的时候,我会比一般的记者要容易
  
  记者:那当你第一次听说内地为你这样讨论,第一反应是什么?
  
  闾丘:我蛮惊讶的:啊,真的,居然有这种事?那时候觉得自己很遥远,任何在国内发生的讨论、任何的事都跟我没关系的。偶尔打电话回来他们会跟我说一两句,我说:真的?哦。就没什么感觉。
  
  记者:你一下子变得可显眼了。
  
  闾丘:但是我在那里不觉得。我觉得这很好,因为我很担心自己,如果当时我知道这样的反应的话,我也不能保证我再进行我的报道时心态会不会改变,会不会有一点骄傲啊这样一种感觉出来。我很怕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出来。我觉得还是兢兢业业做你的事,我觉得这样对一个记者做人来说是比较好一点。
  
  记者:你现在肯定已经是一个记者明星了。对于这种状态什么感觉?
  
  闾丘:你知道吗,有的时候我会想,我一直在兢兢业业工作,我觉得平时做了很多自己很满意的报道,更辛苦的东西,大家怎么就记得我去伊拉克,那我平时那些工作都白做了?而且我觉得人很善忘的,我会跟自己说:噢,过三四个月大家就忘记了。
  
  记者:不觉得过瘾吗,被大家喜欢,给你写那些诗一样赞美的话?
  
  闾丘:很舒服,这个肯定是很舒服。但对我来说不重要,真的不重要。
  
  记者:那什么重要?
  
  闾丘:我这人可能比较自私,我会比较自我一点,我觉得对我最重要的是,我喜欢的人喜欢我。至于其他那些是我工作上的事情,对我自己个人的喜怒哀乐来说关系不大。
  
  当然有的时候对心情有帮助。回看几年前跟现在,我觉得可能也是因为自己有点成功,然后人家认可你,我自己做人也自信了。至于出名,我的看法是,方便我以后采访。有人问过我做主持和做记者,喜欢哪个。我说我倒不是说是喜欢哪个,我觉得现实是你做了主持人,人家会认识你的脸,当我再要去采访的时候,我会比一般的记者要容易。就像这次我在北京采访,很顺利啊,我去约世行的人,他们的首席经济学家是个印度人,他看到我都说“你回来啦”,我很惊讶,但那个时候你会觉得:唔,是有好处啊。他本来说很忙,后来看到我的申请,看到我的名字,他马上就答应了。这就是一个很现实的东西,有的时候。
  
  我把工作看得比较重,因为我真是觉得自己有负担,就是我要养自己,我要养女儿,那这份工作对我实在是太重要了
  
  记者:我觉得你对很多东西的看法都特别现实、朴素,而且本分,没有那么多的自我诗意化的成分。
  
  闾丘:我自己感觉记者就是一份职业。每个职业对你有不同的要求,就像现在医生护士你要去救SARS病人,那记者,你就是各个场合都可能要去,包括战场。对我自己来说,我拿了这份工资,我做了这份工作,我的做人原则,就一定要尽我的力把它做到最好。并不是说为了满足我的什么崇高的理想,没有。这是一个人的起码道德。
  
  环境蛮重要的。我进这一行一直是在香港很系统的这些电视台,你从头做起,看着你那些师傅,大家都只是把这当成一个职业,兢兢业业在做。你在这样一个氛围中长大,就会有这样一个结果。香港这个地方,做记者不是一个像内地这样令人崇敬的职业。香港做记者就是普通的一份工,收入也属于是中低的,也不是说大家很向往的一份工作,这会让你自己保持比较清醒一点。你就会觉得你从事的是一个跟很多人比,比不上的一份职业。你走在香港街上,香港人如果认出你,也不会觉得怎么样。
  
  记者:既然如此,以你的能力,为什么还选这份,用你刚才话来说,跟很多人比比不上、收入也中低的一份工作?
  
  闾丘:那我觉得我从小喜欢啊,然后我觉得做这份工作到目前为止我是把我所有的优势都能发挥的,它最适合我。
  
  我工作的时候跟我私下里是完全两个人,工作的时候我觉得我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,在公司,因为在工作状态我跟每个人打交道我都很自信。但是如果我一个人,比如我一个人去逛街或者怎么样,我很糟糕的,我可能连,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路都不会走,或者说“快点躲起来”,那种感觉。自己不太自信。
  
  记者:曾经有人问到你理想的生活,你说:“因为我在香港生活,每个人都很实际,我现在最要做的事情就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然后能养我的家、我的孩子,供我的房子,然后我才能想一想我自己希望过的生活。如果说我最希望我的生命中去做的事情,到目前来说还是工作。因为我自己都发现了很多次,一出差有东西做,我就变得特别精神。”
  
  闾丘:到现在还是这样。我挺有危机感的。我做梦都会做到给公司炒鱿鱼,即使到现在也是这样。
  
  记者:你现在很成功啊。
  
  闾丘:不过还会担心,我做梦的时候会有这种担心。我把工作看得比较重,因为我真是觉得自己有负担,就是我要养自己,我要养女儿,那这份工作对我实在是太重要了。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一种事业,而我至少有一个前提是我要温饱,这是很实际的一个问题。
  
  然后我总结出来一个问题是,工作是我自己可以掌握的一个东西,我努力就有回报的,但其他的事情不会啊,其他的事情你再努力,比方说感情这些问题,你的努力不代表会获得回报的。所以我就觉得,唔,那还是工作最实际,首先我要保证我这个很稳定,那我做人就会比较有自信,然后跟别人交往的时候,我会觉得我跟你是平等的,我觉得这样状态比较好一点。
  
  对我女儿,我觉得责任感方面自己是差的。我不会抱着一个为我女儿牺牲我自己任何事情的想法
  
  记者:你说过:“小学的时候,我写的‘我的志愿’真的是要做记者。社会上当时很多的不公平,我记得都是靠记者来揭发的,我有这种打抱不平的感觉,现在我知道,要抱着这种想法去做就不对了,记者不是打抱不平,而是反映一些事实。”这种改变是有什么契机吗?
  
  闾丘:那很简单。我从小很正直的,从小就是少先队员、大队长,黑白分明、嫉恶如仇那种人,我大概到中学,还觉得好人就是好人,坏人就是坏人。但是进了大学整个人就变了。我高中的时候还是那种学生积极分子、宣传部长,中学时候同学说我是很有野心的那种人,蹿来蹿去很厉害的,我跑去男生都害怕的那种。可到了大学,一下子心思就不在那儿了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是谈恋爱了。
  
  记者:可是据说你大学也是很活跃的?
  
  闾丘:大学的活跃现在想起来是挺小资的那种,就是经常活跃在咖啡馆、沙龙里面。那时候因为我家庭的关系,哦,我想有一个契机,我想是因为我妈妈的关系。
  
  因为我4岁跟我妈妈就分开了,我18岁的时候她再来找我的,所以一下子你会觉得你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改变,我多了一个妈妈了。我觉得我18岁开始变得忧郁了,开始写小说了,写诗了,恋爱了,然后我妈妈又这样出现,就觉得,我的生活为什么这么坎坷,就是有这么多波折,跟别人不一样,我妈怎么突然之间冒出来,这样子,一下子好像变忧郁了。
  
  记者:这让你更多思是不是?
  
  闾丘:想得更多,静下心来想得更多了。其实有的时候我觉得心里面,可能从小的关系,我爸妈家庭的关系,我一直希望人家觉得我是一个很乖的小孩,很不错的小孩。因为在上海,如果你爸妈离婚的话,你在弄堂里面会蛮受歧视的,如果你学习不好。
  
  记者:这让你感到创伤吗?
  
  闾丘:有影响。我结婚比较早,我想就是有影响的,我一直想快点有个家。结婚后发现太早了,太早了不行。
  
  记者:那你做妈妈是什么样的?我觉得你怎么看也不像个6岁孩子的母亲。
  
  闾丘:我女儿跟我很好很好,她很喜欢我,我们像朋友一样,但是……
  
  记者:你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应该很少吧?
  
  闾丘:少。但是我如果在香港,我周末一定是跟她在一起。我女儿很单纯,吃、玩儿、发嗲,真的很简单,要求很简单。我觉得这样很好啊。我一直希望她就是简简单单、健健康康、快快乐乐就可以,不要太聪明,也不要太漂亮。
  
  记者:提到女儿,那就又说到我曾经追着你问的那个问题。我总觉得一个做母亲的人好像不应该那么无所畏惧,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,就是往上冲。我曾经跟人说:“我猜闾丘露薇可能是个骨子里血比较冷的人。”
  
  闾丘:我可能还是比较自我吧,我觉得我个人有个人的生活,我女儿反正再过十年她有她自己的生活。我不会抱着一个为我女儿牺牲我自己任何事情的想法。而且我也会跟我女儿解释清楚:我这是一份工作。其实我工作压力也很大,很多事情我去做的时候会有一些风险,当然我会尽力把它减到最小,但是你要理解我,这样子我也生活得很高兴、快乐,然后我也能赚到足够的钱,我工作得越好对你的将来也会有更好的帮助。这些话很难说,但是我女儿让我很感动,她这一次跟我说:“我长大了要跟你一起飞来飞去,像你一样去当记者。”我差点晕过去。
  
  记者:我看到过你有一个表达,你说:“可能由于我独立惯了,我觉得我的家庭观念比较薄弱,我这个人好像对于家庭的责任感不太重,很难改。”
  
  闾丘:我觉得是,对我女儿。我觉得责任感方面自己是差的。有责任感的话你应该花很多的时间,可能你要有牺牲。我现在这份工作除了赚钱之外,也有一个很大的部分是满足我自己,让我自己觉得充实。如果我责任感很重的话,我应该是放弃一部分给我充实的感觉,去花更多的时间跟我女儿在一起。但我做不到,真的做不到。我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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